第一輯 溯源探新論粵語
粵語源流考
一、從“粵”字談起
粵語以“粵”命名,廣東也簡稱爲“粵”。這個“粵”字,究竟是什麽意思?
查《說文解字》:“粵”者,“虧也。”這與粵語,與廣東,毫無關係。此義項今已不用,連《辭海》也未收。
廣東之所以簡稱爲“粵”,是因爲古代曾系“百粵之地”。“百粵”是個音譯詞,又寫作“百越”。曾有人認爲:“粵”(越)指少數民族,“百”則意味著多。例如《通考·輿地考》:“越以百稱,明其族類多也。”其實,在古代,不管是廣東土著還是中原漢人,都不可能對民族作出科學的區分,當然不可能將廣東土著分爲若干個民族。筆者認爲,“百”跟“粵”一樣,都是個譯音,與“一百”中的“百”沒有關係。“百粵”乃是古代嶺南土著的自稱,跟今天的壯族自稱Bouxdoj(布壯)有點兒相似。而漢族,則稱爲Bouxgun(布官,即官族)。Boux(布)是壯語對各民族稱呼中的第一個音節,意思相當于“族”或“人”。Boux(布)與“百”讀音相近,古代譯爲“百”是有可能的。除壯語外,傣族、布依族語言也有類似的說法,如“布依”本身就是個民族自稱,其讀音與“百粵”接近。因此,“百粵”的意思是“粵族”或者“粵人”。
那麽,粵語是粵人的語言麽?或者說,粵語是從古百粵語演變而成的麽?答案都是否定的。因爲在古代,那些古粵人的各部落是各自獨立,互不統屬的,在生産極端落後的條件下,他們不可能形成一個統一的部族,也不可能形成一種統一的“古百粵語”。有一些學者舉出今天粵語與壯語中一些相互通用的口語詞,如“”(壯語dieg,地方)“恁”(壯語naemj,思考),“” (壯語sai,浪費),認爲這說明兩種語言的“母體曾經發生過相互混合的階段,然後才各沿著不同的道路繼續發展。由此證實粵語的形成跟古越語(準確地說是跟“古百越語”)本來就有著十分重要的關係”。(見李敬忠:《粵語是漢語族群中的獨立語言》)這種推斷似乎難以成理,因爲這種相互通用的詞語數量幷不多,而且多半可以從古漢語中找出它們的來歷(例如“恁”“”,在《集韵》中便可找到。詳見白宛如《廣州話本字考》)。何况,使用這類口語詞的幷不僅是粵語和壯語,連客家話裏也有,但誰也沒有認爲客家話形成跟古百粵語有什麽重要關係。在今天的粵語中,我們倒是可以找到不少英語詞,但是,是否能據此而認定粵語與英語有什麽淵源呢?當然不行。薩丕爾指出:“語言象文化一樣,很少自給自足。”(《語言論》)粵語在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從其他方言和語言中吸收一些因素,但這决不能作爲它來源的依據。粵語雖然以“粵”命名,却跟古“百粵”的語言沒有親緣關係,它不是古粵地的土産,而是漢族移民從中原地區帶進來的。
二、粵語形成于西江中部
粵語到底怎樣形成的呢?從漢人大規模入粵最早的歷史來考察,粵語形成于西江中部。
據考古發現,大約從西周時代開始,嶺南粵人與中原漢人就有來往。不過,由于有五嶺之隔,這種來往極爲有限。到了秦始皇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曾派兵南征百粵,但究竟打到哪里,史無記載。有記載的是:秦始皇二十九年(公元前218年),西甌(西江一帶)粵人反秦,朝廷發五十萬大軍征討,兵分五路:“一軍塞鐔城之嶺,一軍守九疑之塞,一軍處番禺之郡。一軍守南野之界,一軍結餘幹之水。……又以卒鑿渠而通糧道,以與越人戰。”(見《淮南子·人間訓》)這裏所記的“鐔城之嶺”,指今廣西越城嶺;“九疑之塞”,指今湖南寧遠縣南;“渠”,即靈渠。這兩支軍隊開通靈渠再經灕江、賀江而進入嶺南,靈渠將湘江與灕江溝通,從而成爲中原漢人進入嶺南的歷史上第一條主要通道。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戰爭告一段落,秦又“謫徙民五十萬戍之”(雍正《廣東通志》)。這五十萬人在當時是個不小的數目,因爲直至東漢時統計,嶺南各郡的人口還很少超過十萬的,在秦始皇時代就更是地曠人稀。這一大批漢人“徙民”的到來,足以改變嶺南粵人的“一統天下”的局面,隨之漢語便由此而被帶入嶺南。這五十萬“徙民”當時究竟定居何處?衆說紛紜。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當時的番禺(今廣州市)一帶,仍是粵人的天下。秦末,漢人趙佗在此建立南越國,所任用的官員從丞相以下基本上是粵人,就連趙佗本人,也得改變自己的服飾、生活習慣及其語言,把自己异化成粵人以便于統治。如果不是粵人勢力十分强大,他就不會那麽做。但是,在西江的中部,那裏的情况就完全不同,經過秦兵的一番征討,那裏的粵人大都逃散,從而成爲漢人填補及落脚定居的最佳之地。由此推之,這五十萬“徙民”多數定居于西江中部,而中原漢語也就首先傳播于西江中部。漢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滅南越國,將嶺南分爲九郡:南海、蒼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儋耳、珠崖,同時又設立“交趾刺史部”,以便于統治這九郡,治所最初設在贏 (今屬越南),但不久又遷至西江中部蒼梧郡治廣信。此後三百年間,廣信一直是嶺南的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到了東漢,交趾刺史部改爲交州,其治所也在廣信。那麽,廣信在何處?羅香林先生指出:“現在廣東的封川,就是漢代交州刺史駐地及蒼梧郡治的廣信。”(《世界史上廣東學術源流與發展》)
今天的封川只不過是封開縣的一個小鎮,而在漢朝,它却做過三百年的嶺南首府,這是了不起的,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但是歷史就是如此。君不見:千百年滄桑之變,有多少古代重鎮甚至易爲平地。一個嶺南首府變爲小鎮又何足爲奇呢?今天我們可以乘火車或汽車直抵中原,然而在唐代以前,中原漢人進入嶺南主要的還是靠靈渠這條通道。漢初,陸賈兩次出使南越國,走的都是這條水路;直至唐初,宋之問被貶到瀧州(今羅定),走的也是這條水路;就連主持開鑿大庾嶺“橫浦之道”的張九齡返回曲江,也經灕江兜個大彎,《巡按自漓水南行》一詩便是佐證。廣信地處灕江、賀江與西江匯合處,扼西江之要衝,沿江向東可抵番禺,溯江向西可達南寧,在嶺南不少地方仍在粵人控制之下的時代,確是戰略要地。由于漢族移民大批定居于西江中部,因此這一帶的開發、漢族文化及其語言的傳播也必然早于粵中、粵東、粵北各個區域。據《漢書·地理志》記載,當時蒼梧郡人口爲14萬多,南海郡只有9萬多人,南海郡包括今廣東省懷集以東大片地區,面積比蒼梧大,而人口却比蒼梧少三分之一,因此,以廣信爲嶺南首府,雖未必稱得上“最佳選擇”,却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從秦至東漢這段漫長的歲月,西江中部一直是嶺南漢族移民的主要地帶。這些漢族移民將中原的文化、語言帶到這裏,生根,開花,結果,是經歷過一段漫長的道路的。羅香林先生指出:“漢人由西安經漢中沿漢水南下,至洞庭湖,溯湘水而至粵桂交界,中原的學術思想,由此交通孔道,向廣東傳播”。“當時珠江三角洲,雖然也有相當學術表現,但可以代表廣東學術思想的,還是西江中部的幾個學者。”(《世界史上廣東學術源流與發展》)例如,漢代著名學者、王莽的老師陳欽,被稱爲“嶺南儒宗”的陳元,我國最早的佛學者牟子,都是廣信人。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著過《春秋經注》、《公羊傳注》、《穀粱傳注》的大學問家士燮。他祖籍在山東,王莽亂世時遷入嶺南,定居廣信,成爲當時當地的望族,至士燮是第六代。以上所有這些名人,他們在傳播漢族文化方面都起了很大的作用。語言是文化的載體,隨著漢族文化的傳播,漢語也就在這一帶流行開來。由于廣信一帶遠離中原,交通不便,這些漢族移民進入嶺南之後,他們使用的漢語也就逐漸偏離了中原漢語的發展軌迹而形成了自己的某些特點,遂形成了早期的粵語,即粵語的雛形。
三、粵語的發展及其中心的轉移
語言是隨著時代的發展而發展,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的。東漢末年,封建勢力群雄割據,曹操、劉表、孫權三大政治勢力都企圖控制嶺南。先是劉表私自委任部將吳巨爲蒼梧郡太守,據此扼住交州的中樞;而曹操則以東漢朝廷的名義委任士燮“董督七郡”,藉以與吳巨抗衡。赤壁之戰後,曹操退守中原,孫權便趁機派遣步騭率軍從湘桂水道南進,擊敗了吳巨,奪取了廣信。士燮迫于形勢,宣布歸附東吳。步騭繼續沿江東進,攻下番禺(今廣州市)。爲了避開士燮的勢力,鞏固孫吳政權的後方,他于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將交州州治從廣信遷至番禺。從此廣信作爲嶺南首府的三百餘年歷史宣告結束。

